【安布里餐厅的黄昏】
佛罗里达的风总带着一点盐味,傍晚从联排屋的缝里吹到安布里餐厅的木门上。门内吊着一只只旧啤酒杯,玻璃里倒映着一面被时光磨得发黄的球衣——9号。来得早的常客会抬头点点它,然后在角落坐定,等一盘热气腾腾的炸猪排和一杯始终够冰的啤酒。
我们总叫他盖德,不叫外面人喊的那个绰号。他会在忙碌间把围裙往上一推,笑着从厨房探出头,问今天是不是又把柠檬片切厚了。他来这里的第一天,谁也没把他当传奇,只有他自己更不肯。关门后,他喜欢把椅子倒扣在桌上,留出一小块空地,教我们怎么“收脚、抬头、再抹一下角度”。他说,进球是最后一口气,朋友是前一口。
有时夜深,店里只剩洗碗声。他会把收银台下那只旧皮球摸两下,讲起很远很远的冬天,慕尼黑的雪、迈阿密的雨、劳德代尔堡的灯。他说,球场像厨房,眼睛盯着门,心里想着人:进来的人饿不饿、累不累、今天需不需要多一点盐、多一点话。后来他不常讲球了,更多时候只是站在后门抽一根烟,看风把路边的棕榈压低又扶起。
他离开的那一年,我们把9号球衣挪到了吧台上方,下面放一支短蜡烛。每逢主场的周末,电视会小声放着比赛,酒杯碰一下,我们就轻轻说:“为盖德。”新来的年轻人问起他是谁,老客人就指着墙:“以前的老板,也是朋友。”他们讲起一个个细碎小事:赛后把小费全塞给后厨,对迟到的服务生只皱一下眉却从不大声,圣诞夜坚持自己刷完最后一口锅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我们在菜单上留下了一道“盖德的角球”:一小碟酸黄瓜、一块面包、一杯啤酒,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。有人笑它不起眼,可点的人越来越多。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明白,真正把人留住的,不是巨响的欢呼,而是灯落下去以后,还有人记得替你把椅子摆好,把门轻轻掩上。

夜里关灯,店里只剩那件球衣在暗处发一点光。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摇了摇玻璃杯,叮的一声,像他拍肩时轻轻的一下。我们知道,明天还会有人推开门,闻见热汤的味道,看见那面9号,然后坐下,说一句:老样子。我们也会点点头,把那一口温热的、朴素的友谊,再端上桌。
